去年,在一个清凉的夏日,我和妻子又一次登五朵山。我们沿着山谷,循着山涧里潺潺的溪流往上走。山上一片苍茫,林暗云深,平日巍峨的高峰都隐匿在云雾中。我们走了饭时功夫,渐觉烟雾笼罩,高不见山,低不见谷。小路下林木阴翳,树暗林幽,越发静谧深邃。时而落下几滴细雨,使人凉爽惬意。走着走着,溪水消失了,山渐渐陡峭起来,路也变成了曲折的石阶。前方不时传来隐隐约约的话语声。我们走走歇歇,前面的话语声时断时续,又越来越近。渐渐地,我们又听见节奏舒缓又沉重的脚步声。
在好汉坡前,我们终于追上了:那是四个汉子,岁数都在四十开外。他们坐在石头上,就着台阶放着几付担子。那担子都是一根长大的扁担挑着两个不大的编织袋,袋子装得并不满。见我们过来,他们都笑着打招呼:
“大哥,大嫂,走路累了,歇一会儿。”
确实累了。五朵山从山脚到山顶,二十多里路,尽是高山深峡,道路崎岖陡峭。每次上山,我们都要在途中歇上十数八次。我们在石阶上一坐下来,他们就热情地拉开了:从哪儿来?离这儿有多远?上过五朵山没有?从交谈里我们也得知,他们都是这里的老乡,是往庙里送建筑用沙的。
稍憩一会儿,老乡们又站了起来。他们就着石阶挑起担子,又开始上山了。他们走得不快,步子吃力,脚踏在石阶上,声音沉闷。我们走在了前头。走着走着,山上的云雾逐渐淡了起来,日光慢慢地明亮起来。蓝天下,山峰巍巍,殿宇恢弘。脚下,云白如絮,如波涛翻滚。
登上峰顶,我们在道观里吃中午饭,又碰上了那几个挑沙的老乡。他们从伙房端饭出来,坐在离我们不远的石几旁边。吃着饭,我们又聊了起来:
“你们从下面挑上来交到庙里,一担沙给多少工钱?”
“上秤称,一担约摸百来斤,三毛钱一斤。”
“下午还挑不挑?”
“还挑。”
“那你们一天得挑两趟?”
“趁天凉爽,多一趟,今天挑三趟。”
天哪,三趟!我惊呆了。我每次上山,一天一趟,徒手来去,回家还得腿疼好几天哩!
“我们山里人,挣钱门路不多,就这一副好身板,有力气。遇到山上有工程,下气力挣几个钱。有这机会,咱赶紧点儿,多挑几趟。”
“这几年城里人来得多了,咱这山里也开始热闹了。咱没有啥本事,也不会做生意,一年到头,农活不多。一冬一春打个石头,修修台阶,山上山下,少不了挑哇、背哇的。这不,你上山的石阶都是这几年才铺好的,这山上新建大殿、楼阁用的沙、砖、水泥、钢筋都是我们连挑带扛运上来的。”
吃过饭,他们坐了一小会儿,就起身打招呼:
“晚上甭走啦,住到山下家里去!”
我和妻子歇了好一会儿,开始返程下山。我们走在山顶的路上,脚踏着错落的石阶,时而回首看看那壮丽的楼台殿阁,时而向前展望脚下的云海,觉得脚下的石阶,仿佛是通天的阶梯。走着走着,我们又到了密林深处,又听见那缓慢、沉重的脚步声。 |